住在中央商业区(CBD)对部分专业人士和高管或许便利,但我认为,典型的新加坡家庭并不会把市中心一带视为养育孩子的理想社区。

除了显而易见的短板——如学校和绿地稀缺——CBD 在面向家庭的生活方式配套上也长期受诟病。周末一到,Shenton Way 或 Anson Road 就冷清下来。

当然,个别地段仍有些人气据点,但整体而言,多数零售与餐饮会提早打烊,待工作日再迎接办公人潮。

数十年来,新加坡的城市规划者一直在为改变这一切铺路。早在 1990 年代,新加坡便推行去中心化策略。我们在 Tampines、Jurong East、Woodlands,以及近年的 Paya Lebar 与 One North 打造了各类区域枢纽,把就业机会带到住区身边。

这也有助于降低进出该高密度区域的通勤与车流。

随着各大区域中心逐步成熟,关于 CBD 的讨论也随之转变。规划者不再只考虑如何降低我们对 CBD 的依赖,而是在问:如果 CBD 不再需要担任新加坡“主力办公区”的角色,它还能成为什么?

一种广受认同的设想,是将其塑造成混合用途社区——一个人们不止工作,也在此居住、成家、度周末的地方。这种转变不是改改分区、随便盖几栋公寓就能办到。

这也是近期新加坡地产开发商公会(REDAS)举办的 Real Estate Market Outlook(REMO)Seminar 2026 的讨论重点之一。今年这场年度活动于 7 月 15 日在 Grand Copthorne Waterfront Hotel 举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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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商业区到“家庭友好”街区:需要做些什么?

在 REDAS REMO 2026 的一场专题对谈中,嘉宾们聚焦于:新加坡的 CBD 是否真能跳脱传统角色,蜕变为名副其实的居住型社区。

与谈者包括 Dr Cheong Koon Hean(SUTD 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主席)、Gallant Tang(SingHaiyi Group 集团 CEO)以及 Nicole Batchelor(Cistri 场所策略负责人)。

在对谈中,Dr Cheong 指出,传统的 CBD 模式正日益显露老态。与全球许多城市相似,新加坡的 CBD 早期实行高度单一的分区——几乎清一色为商业用途。结果便是:上班时段人声鼎沸,下班后则一片寥落。

后疫情时代,这一状况愈发加剧:随着在家办公与混合办公常态化,CBD 连平日的人流与活动也明显流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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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左起:Gallant Tang(SingHaiyi Group 集团 CEO)、Dr Cheong Koon Hean(SUTD 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主席)、Nicole Batchelor(Cistri 场所策略负责人),以及主持人 Monique Suksmaningsih Darmo。(来源:Redas)

对规划者而言,这带来了两个相互关联的挑战:

其一,我们在新加坡地价最昂贵的地段之一面临土地与楼宇利用不足;其二,则是如何在同样的空间里实现更高效的利用。

最直接的解法,是推行混合用途开发,让多元活动并存。

但说易行难。Dr Cheong 指出,现实中的经济考量,不会因分区一改就能“改造”CBD。

像 CBD 这样的中心地带属于黄金地段,地价名列前茅。开发商受市场驱动,自然会优先追求价值最高的用途。

要上市开发商向股东解释:为了可负担住房、社区设施以及家庭赖以为生的各类配套而接受更低的利润率,几乎不可能。

新加坡并未以行政命令一刀切地处理,而是采取更为细腻的做法:在让市场发挥作用的同时,通过激励引导在 CBD 引入混合用途与居住成分。

2019 年推出的 CBD Incentive Scheme 便是最鲜明的例子:它鼓励把较旧的办公楼改造为混合用途项目,从而打造一个更有活力、全天候运转的市中心。

然而,即便增加了更多住宅,仅凭这一点也不足以把 CBD 变成我们期望的样子。Tang 表示,增加“家庭友好型”住房并不是一件孤立的事:“并不存在所谓‘家庭友好’的一间屋子。这是一整个生态系统。”

住在 CBD 对年轻专业人士或许颇具吸引力——Tang 本人也坦言,住近工作地点能节省大量时间——但一旦有了孩子,情况就不同了。那些过去小两口用不着的设施,如托育、学校与公园,便成了刚需。

这就形成了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难题:超市、家庭诊所以及托育中心等业者,在居民规模尚不足前往往不会开业(或至少难以持续经营)。然而,没有这些配套,居民又不愿搬入。

不过,Tang 说,这样的生态系统并非开发商能单独完成。

学校、医院或 MRT 站点的布局,属于新加坡长期城市规划的一部分。

这正是居住总体规划中需要公私协作的环节。对 CBD 这样的区域尤为如此:在高昂的再开发成本下,几乎没有试错空间。每一个新项目都必须 契合对该区未来面貌的共同愿景。

这也意味着,CBD 的蜕变不太可能一蹴而就。必须在扩大居住人口与同步补足所需配套之间,循序渐进、谨慎推进。

规划者可以勾勒街区蓝图,却难以“造”出社区。

一些无形之物——归属感、邻里关系、历经数十年沉淀的社区纽带——并不能被写进总规。Nicole Batchelor 也持同样看法:即便有住宅、餐饮和公共空间,也不代表人们就会留下来,或把自己与这个街区联系起来。

因此,挑战的一部分,是创造让人们在工作之外也愿意留在 CBD 的理由。唯有如此,日常轨迹与社会联结才会滋长。她以 Raffles Place 曾引入的临时可移动座椅为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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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affles Place Park 是周边上千名上班族的午餐打卡地。(图片来源:Pexels)

从纸面上看,这项“介入”很小——在 Raffles Place MRT 周边摆放可由公众自行移动的座椅。但它改变了空间的使用方式:上班族午后不再匆匆离开,清洁与餐饮员工会在休息时聚在一起,非正式会议也移到了户外。到了周末,又吸引了不同的人群,成为居民与朋友的交谈点与小聚空间。

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成功信号是:当这些椅子最终撤走时,真的有人来追问它们去哪了。她认为,这个案例的启示在于,场所营造并不只靠大拆大建。

小而精心的介入,足以改变人们的场所体验;它们能让社区有机生成,而非完全自上而下地被规划出来。

若要提炼一个核心结论:改造 CBD,更像是一道社会与文化命题,而非单纯的分区课题。

我认为,其中最关键的一点,正如我在 Marina Bay 区域也曾提到的:CBD 与今日的 Marina Bay 一样,长期是一片没有人的街区。

在新加坡,大多数私人住宅买家来自 HDB 升级族。对这一群体而言,升级时多会选择留在熟悉地带:父母多半住在附近,孩子也已与左邻右舍结下情谊,附近还有他们常去的熟食中心或咖啡店。

眼下,CBD 并不具备这种邻里连续性。很少有人能说,自己是在 Anson Road 或 Raffles Place 一带“长大”的。

我们可以补足绿地、托育等配套,甚至或许能在此增设更多学校(尽管这对政府的规划而言并不容易);但要建立扎根基层的情感联结,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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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NWIND @ Raffles Place 是由 Raffles Place Alliance 在 Raffles Place Park(即 Raffles Place MRT 站正上方)举办的免费下班后生活方式活动。(图片来源:Raffles Place Alliance)

总得有人愿意当“第一批”。 随着 CBD 引入更多居住选择,这些业主需要有清醒的认知:他们为新加坡最昂贵的地段付出高昂代价,同时也要接受某些特质——例如社区感与熟悉感——可能要几十年才会逐步显现。

仅有商场与便捷的交通够不够?从与谈专家的表述看,我并不这么认为。它们固然重要,但归属感与熟悉感可能更为关键,而这只能靠时间累积。

作为对照,我们不妨从相反方向来思考。

想想“绅士化”(gentrification):一个老化或并不高端的街区,逐步变得更为“抢手”。

Tiong Bahru 大概是新加坡最广为人知的案例。如今,吸引购屋者来到这个保留区的,并不只是保留建筑或便捷的 MRT,而是它独到的“街区气质”。正是这种独特氛围,让人们愿意停留,最终也愿意在此安家。

并非说政府在其中全无作为;保留工作与对公共空间的持续投入,无疑发挥了重要作用。但这些努力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原本就有一张社会网络作为底色;而 CBD 则需要从零开始重建。

同样地,我们先前也提到过,Great World 一带在市中心、也就是 Core Central Region(CCR)中具备独特优势。与 CCR 多数区域不同,它早已拥有一种无法“制造”的特质:真切的邻里身份。这与其他中心地段如 Marina Bay,以及可以说与当下大部分 CBD 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在我看来,Marina Bay 与 CBD 更像是被“编排”好的目的地。无疑是非凡的城市规划成果,但更多仍是用来事的地方,而不太是用来生活的地方。

我认为,相较于规划者在 CBD 面临的挑战,我们在绅士化过程中,或在 Jurong East 和 Woodlands 等地升级改造中所见到的巨变,往往更容易、也更迅速。

与非中心区的升级或“绅士化”故事相比,CBD 还面临另一道更大的难题

多数成功的转型,起点都是被低估的地方。

随着区域吸引力提升,投资随之而来,价格上涨,区域也愈发受欢迎。这是许多曾被忽略地段的经典路径——如新加坡的 Tiong Bahru、伦敦东区的 Shoreditch,或纽约的 Brooklyn。

而 CBD 正在尝试走一条相反的路。它本已是新加坡最昂贵的地段之一,如今却要说服普通的新加坡人,把这里当成日常的社区。

此外,“绅士化”或升级改造常常源于不同社会群体的交汇。以 Tiong Bahru——甚至把时间拉回到 80 年代的 Bugis——为例:学生、艺术家、年轻专业人士、小商户与在地居民共同塑造了它的身份,这也为其后续走红奠定了基础。

可惜的是,在 CBD 几乎难以形成这种广泛的横截面,原因很简单:价格。这里的住宅定价处于新加坡市场的高端,因此首批居民很可能来自社会经济层面更为狭窄的群体。现有的一些举措——例如在特定区域推出的 Plus 与 Prime 公寓——确实有助于打破这种固化;但要在已然拥挤且高价的 CBD 落地,难度不小。

如果新加坡真心希望 CBD 成为一个社区,成败归根结底取决于谁能住得起、住得下。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采取一种大胆、反主流的立场:落实那些不以地价最大化为目标的住房与配套;并承认并践行这样一个原则——社会多元性本身,就是关键的基础设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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